第14章 新芽
南城的老胡同在清晨有种特别的安静。不是没人,是人都在屋里。早点摊的油锅滋啦声,收音机里的戏曲声,倒马桶的轱辘声,都隔着一层,闷闷的,像水底传来的动静。
白璃和奥丁站在胡同口的槐树下,灰斗篷的兜帽压得很低。奥丁换了身人间老汉的打扮,灰布褂子,黑裤子,脚上是双磨得发白的解放鞋,背着手,像早起遛弯的退休工。但独眼里的光遮不住,看什么都像在估量能不能吃。
“就这儿?”奥丁问,声音压得低。
“嗯。”白璃看向胡同深处。第三家,灰砖墙,木门漆成暗红色,门楣上贴的“福”字褪了色,边角卷着。她闭眼感应,能“看”见屋里的人。一个中年女人在厨房忙活,一个中年男人在院里刷牙,还有个孩子——陈念,坐在书桌前,面前摊着本书,但没看,在发呆。
“普通。”奥丁评价,“没什么特别的。”
“看着普通。”白璃说。她盯着陈念,仔细感觉。那孩子身上有很淡的波动,不是愿力,不是业障,是别的什么,像水面下的暗流,不仔细察觉不到。而且……有种熟悉感。很淡,但确实有。
门开了。陈念背着书包走出来,校服有点大,袖口挽着。他锁好门,转身往外走,脚步不快,低着头,像在想事。经过槐树下时,他忽然停住,抬头,往他们这边看了一眼。
目光对上了。白璃没躲,陈念也没躲。男孩的眼睛很干净,但深处有东西,像古井,看着浅,实际深。他看着白璃,看了几秒,眉头微微皱起,像在回忆什么。
“你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有点哑。
“小朋友,问个路。”奥丁往前一步,挡在白璃前面,咧嘴笑,露出黄牙,“菜市场怎么走?”
陈念的视线移到奥丁脸上,愣了下,然后指了个方向。“那头,左拐,走两百米就是。”
“谢了啊。”奥丁拍拍他肩膀,力道不小。陈念晃了晃,站稳,又看了白璃一眼,这才转身走了。步子有点急,像在躲什么。
等他走远,奥丁收回手,搓了搓手指。
“咋样?”白璃问。
“骨头轻。”奥丁说,“魂也轻。不像普通孩子。但具体哪儿不对,说不清。”
“他身上有陈善的痕迹吗?”
“没有。”奥丁摇头,“陈善的魂散了,彻底散了。这点我确定。但这孩子……好像被什么‘浸’过。像块木头泡了特殊的水,木头还是木头,但味道变了。”
白璃看着陈念消失的方向。胡同口有阳光照进来,灰尘在光柱里跳舞。她想起陈念看她的眼神,那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。是困惑,是熟悉,是……似曾相识。
“去看看学校。”她说。
南城一小是所老学校,红砖楼,操场不大,水泥地裂了缝,缝里长草。课间操时间,孩子们在操场上列队,广播体操的音乐吱吱呀呀,喇叭有点破。
白璃和奥丁站在对面居民楼的楼顶,居高临下看。奥丁手里拿个烧饼啃,白璃靠着水箱,目光在人群里找陈念。
找到了。后排靠边,动作慢半拍,抬手弯腰都透着股懒劲儿。但他做得很认真,每个动作都到位,不像旁边那些胡乱比划的孩子。做到第西节,转身运动时,他忽然抬头,朝他们这边看了一眼。
白璃没动。距离远,又有斗篷遮掩,按理看不见。但陈念看了好几秒,才转回去。
“他感应到了。”白璃说。
“有点意思。”奥丁咽下最后一口烧饼,“这小子,灵觉不低。但身体虚,扛不住。所以老生病。”
“能治吗?”
“能。但没必要。”奥丁抹抹嘴,“人间有句话,叫‘慧极必伤’。灵觉高是天赋,也是负担。他这身子骨,正好压着那点灵觉,不显山不露水,能平平安安过一辈子。你要给他治好了,灵觉放开,反而招事。”
白璃沉默。她看着陈念做完操,跟同学一起回教室。有个女生凑过去跟他说话,他点点头,没什么表情。女生有点失望,但还跟着。
“有女孩喜欢。”奥丁吹了声口哨,“这小子,桃花不错。”
“他才七岁。”
“七岁咋了?我七岁时都定亲了。”
白璃懒得理他。她盯着陈念走进教学楼,首到看不见,才收回目光。
“去趟医院。”她说,“看看他的病历。”
“你还会看病历?”
“不会。但能看出他到底虚在哪儿。”
市一院的病历室在行政楼地下,阴凉,一股子纸张和消毒水混着的味儿。白璃用了个小法术,让值班的护士打了会儿瞌睡,她和奥丁溜进去,找到儿科那排架子。
陈念的病历不算厚。从小体弱,感冒发烧是常事,但没大病。化验单都正常,就是血常规里白细胞老是偏低。医生诊断写的是“体质性虚弱”,建议加强营养,适当锻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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