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汽扑面，有轰隆之声响彻山间。
魔猴六耳短暂恍惚，终回过神来。
一头老猴穿透百尺瀑布，带着一众猴子猴孙从水帘洞跃出，齐齐跪于六耳身前，欢喜雀跃道：
“大王回来咯……”
“大王，这回又从天上带了什么好东西？”
“大王大王，银背将军一脉又添了几头小猴崽，大王给起个名儿？”
六耳冷眼瞧着一众猿猴，淡漠道：“幻境而已，也想乱我心神？”
言罢，手中长棍陡然抡起，将数百猴妖、连带着花果山水帘洞，给一同抡砸至稀烂粉碎。
有红毛妖猴重伤未死，凄然问道：“大、大王，我等何罪之有？”
六耳瞧都没瞧一眼，一足跺下踩烂红猴头颅。
有银背将军怀抱幼子逃遁，被六耳一棍贯穿，钉杀当场。
有愚忠老猴，至死不退。眼神虽带迷茫，却无半分记恨。
所谓黄粱一梦，既已被梦中人看破，当将自行崩解。
然，六耳虽能保持内心清明，但一次次被拖拽入梦，他又何曾当真看破？
身陷佛窟的那些个岁月。
当真就没嫉恨过五行山下的那个他？
当真就不会回忆昔年的逍遥无敌？
当真就不想再瞧一眼那水帘洞？
既然心有羁绊深似海，又何来看破一说？
……
春去秋来，花开花落，又是数年转瞬即过。
陈玄奘携手娘子，身旁跟着一对粉雕玉琢的小娃娃，一家四口拾阶而上，拜访金山寺。
见过早已不是当年那位的寺中方丈，如今已是朝廷四品官员的陈玄奘，径直向后山那间小院走去。
眼下正值盛夏，途径那片莲池时，见到满池莲花皆绽放，粉白一片煞是好看。
两个小娃娃是一对姐弟，姐姐有一双灵气十足的眸子，和陈玄奘幼时如出一辙；弟弟五官精致，则与娘亲更为相似。
这俩小家伙一改初入寺庙的胆怯拘束，这会儿正围在莲池边追逐疯跑。
陈玄奘瞧着一对儿女，眼神温和。
似乎看到了曾经的自己，在师父的庇佑下，也是这般天真无忧？
走过莲池，来到那间翻新数次、已算不得“小”的院子，扫地老僧依门而笑。
“玄奘见过师父。”
陈玄奘欲行跪拜大礼，却被老僧托臂扶起，笑言道：“免了免了，你这身缎子瞧着便名贵，弄脏了你不心疼，师父还心疼呢。”
拉过两名子女，陈玄奘让他们见过老僧，并以初见家族长辈之礼节，行三拜九叩。
两个小娃娃做的一丝不苟，显然家教极好，最后两声脆生生的“爷爷”，更是喊得老僧笑不拢嘴。
老僧给了两个娃儿一人一颗香甜青枣，招呼这一家子往屋内去。
经过院子，一片规模不如当年的小菜圃，再度勾起了陈玄奘的回忆。
当年院中有自己和师父这两张嘴，菜圃自然是比如今要大的。
犹记得那时，自己最喜欢守在菜圃边儿上，像一个阵前点兵的将军，每有一株嫩芽新发，都会惹来好一阵欢喜。
而师父总在一旁笑而不语，偶有感慨便会道上一句“孩童天真便是禅”。
陈玄奘卷起袖管，与娘子一同下厨做了好一桌丰盛饭菜。
当年还需踮脚去够的灶台，如今则要微弓腰背。
那时双手去捧的白瓷大碗，眼下则稍显小了些。
一席饭罢，已近黄昏。
由着娘子带着一对儿女去采摘荷叶，陈玄奘和师父一同坐在小院台阶上乘凉。
仰望着云火晚霞，老僧忽然以旧名喊道：“江流儿，此生可还有甚遗憾？”
时隔多年再度被叫出这个名字，陈玄奘显得有些无措，他也不多想，只是笑道：“这一世，老天待我不薄。”
老僧点头道：“既然已无憾，那你便醒来吧。”
陈玄奘转头望去，疑惑道：“醒来？师父何出此言？”
“真是痴儿啊。”老僧笑骂了一声，屈指在陈玄奘脑门上轻轻一扣。
……
莲池当中，幌金绳游走如电，追逐几十回合后，终将六耳捆缚当场。
这魔猴却是面无表情，身形一塌化作猴毛几缕，随风荡漾。
六耳真身从天而降，当头一棒向庄周劈砸而去。
庄周宽袍鼓荡，一柄七星剑自池水飞出，当空迎上长棍，爆出一记雷鸣震响。
池水翻涌，六耳负棍而立，对庄周道：“你道法虽高，但修行时间终究太短，八百余年所积法力，可还够你与我再战几轮？”
庄周淡笑道：“我辈修道，本就是求个逍遥自在，要那法力无边作甚？”
正说着，他脸上忽显惊疑神情，喃喃道：“这老僧……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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