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丫头得了胜利般朝娘亲咧嘴一笑,视线却不小心和那抠脚汉子对上。
丫头忙不迭敛起笑脸,显得十分畏惧。
那汉子瞧见红妮儿这幅生疏模样,便板着张脸道:“小妮子,叫声爹听听。”
红妮儿吓得不敢再玩水,躲在娘亲后头,一双冻疮初愈的小手紧紧抓住娘亲衣角。
汉子冷哼一声,骂了声“晦气”,而后对那妇人道:“娶了你这寡妇过门,带了个拖油瓶不说。
老子好吃好喝养着你俩,这些年了这妮儿连声爹都不肯叫,摊上你俩老子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。”
妇人似乎被责骂惯了,当下只是低着头,连反驳一句的勇气都没有。
红妮儿也是缩在娘亲身后,眼神闪躲不定,再不复先前那般灵动活现。
老舟子见得这一幕,叹息道:“好好一个活泼孩子,两句话功夫就没了天真笑颜,真是作孽哟。”
惫懒汉子朝撑船老人一瞪眼,后者当即噤声。
直至小舟行至河流中端,老舟子才再度开口,他对那小丫头道:“红妮儿,日子过得苦不苦?”
红妮儿咬住下唇,狠狠的摇了摇头,似乎这样便能将苦日子摇走一般。
老舟子笑容慈祥,话语内容却透露着一股子邪气,他道:
“流沙河上可不兴撒谎。来,告诉爷爷,你心里是不是恨透了你这个后爹?
恨不得夜里拿剪刀捅烂这混蛋的心口,叫他再也欺负不了你和娘亲?”
被陡然道破心里话,红妮儿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无措。
知女莫若母,夫人瞧见女儿这幅神情,料想是被那古怪舟子说对了。
当下便将红妮儿揽在身后,对那老舟子皱眉道:“老人家还请慎言。”
老舟子又笑容玩味的瞥了妇人一眼,啧啧道:“其实你心底,也记恨着自家男人吧?
恨他好酒嗜赌,而你偏偏又是个两入家门的寡妇,满腔心怨无人可诉的滋味儿,不好受吧?”
妇人闻言,忍不住倒退了两步,看向老舟子的眼神如瞧怪物。
老舟子将手中竹篙往河底一插,整艘舟船便如同定下了铁锚般,稳稳浮于河水中央。
老人一把撕下覆面脸皮,显露出一张满是鳞片的妖怪真容。
他嗓音依旧、笑容却再无慈祥可言,“既然你们活在世上是这般疾苦,不如给我撕咬成块吞入肚中。
届时你们娘俩血肉相融、不分彼此,来世投胎也好再做母女。”
正当母女二人吓得面色铁青、牙齿打颤之际,那一向给人惫懒不靠谱的汉子,此时竟挺身站了出来。
这汉子环顾一圈也没寻见什么傍身器物,只好架起双拳,对那也不知是水鬼、还是鱼妖的舟子,厉声叫道:
“老、老子可不怕你,识相的就快滚开!”
汉子嗓音发颤,连小丫头红妮儿都瞧出了他的色厉内茬。
撑船鱼妖怪笑道:“噢?我若不走呢?”
鱼妖本就长得骇人,这咧嘴一笑更显得惊悚无比,汉子双腿打颤,但仍是立于自己媳妇儿、与小拖油瓶身前,半步不退。
鱼妖嗤笑一声,大步朝一家三口逼靠过来,妇人捂住孩子双眼,自个也是闭目流泪不止。
汉子哇哇大叫一声,双拳胡乱挥出,就在这个当口,本是平稳浮停的渡船陡然一颤。
鱼妖措手不及一个踉跄,恰好与汉子一拳迎面撞上。
这还没完,一条水绳儿自河中掠出,缠上鱼妖的脚踝、一拽之下便将其拖拽入水。
渡船上,汉子犹摆出挥拳架势,痴痴发愣。
红妮儿壮着胆扒开娘亲手指,一瞧之下狂喜道:“啊,爹把妖怪打跑了!”
“爹?”一向脾气不好的汉子闻言,也忍不住挠了挠后脑。
与水底某位赤发水怪,动作如出一辙。
那汉子抽出竹篙亲自划船。
小妮子在旁叽叽喳喳,讲着爹是如何打跑的妖怪,瞧那信誓旦旦的样子,似乎真是亲眼见着一般。
妇人则含笑听着,望向汉子的眼神,畏惧少了许多、依赖则多了几分。
沙无净躺在河底,遥望向那愈发像一家人的一家三口,他憨厚而笑,将一颗死不瞑目的鱼妖脑袋随手抛掉。
……
灵山脚下,魔猴六耳背负长棍,徒步出佛窟。
毕竟有五百年的各自人生,细看之下,魔猴六耳与孙悟空,其实亦有些区别。
六耳一身毛发蓬松近炸,眼神虽如碧水幽潭、无漪无波,但细细瞧去,会惊觉此潭之中凶兽蛰伏。
满身三万万毛发中,一根毫毛不甚显眼,却来自于那个“他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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