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章 断崖
主峰后山的断崖不是一处风景。
苏晚踩着碎石子往上走时,风里有一股烧焦的松脂味。那是去年山火留下的,半座山都烧秃了,只剩几棵黑漆漆的树干斜插在天光里,像谁没拔干净的牙。
柳如烟约她午时来。
苏晚巳时三刻就到了。
她没打算早到显得有诚意。她是来踩点的——哪里能躲,哪里能跑,哪块石头后面能藏人。断崖三面是空的,一面连着山脊,山脊上有一条被杂草盖住的小路,通往主峰后山的废塔方向。
如果她是柳如烟,会把人藏在那条路上,或者,根本不打算让人活着离开断崖。
苏晚找了个背风处坐下,把柴刀横在膝头。
刀是阿箐的。刀柄上缠着布条,磨得发亮。她拇指蹭着布条边缘,一下,两下。这是她最近养成的毛病,一紧张就想摸点粗糙的东西。
你来得真早。
苏晚没抬头。
柳如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。她不知道已经在那里站了多久,一身白衣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,像一面快要被扯烂的旗。
师姐不也早。苏晚说。
我住得近。柳如烟从崖边一块巨石上跳下来,落地很轻,你呢?怕你那个师父跟来?
她腿不好。苏晚站起身,爬不动山。
柳如烟笑了一下,那笑没落到眼睛里。
就你一个人?
就我一个。
真乖。
柳如烟拍了拍手。草丛里站起两个人,都是碧落宫侍女打扮,一个高,一个矮。高的那个手里拎着一只黑布袋子,形状不大,像是装了一只猫。
苏晚的后颈没有麻。
她等了一下,还是没有。
这很奇怪。按说她现在应该已经紧张到能感觉到死亡预感的刺疼了。但后颈是干的,像一块晒过头的石头。
赵铁柱呢?苏晚问。
柳如烟朝高个侍女抬了抬下巴。侍女把黑布袋口解开,露出一张脸。
是个女孩,十四五岁,脸色蜡黄,嘴角有干涸的血迹。她没昏迷,眼睛睁着,却像没看见苏晚,直勾勾地望着天。
苏晚认不出她是不是赵铁柱。
她没见过赵铁柱。赵铁山刀柄布条里藏的那张纸上,只写着赵铁柱三个字,没有画像。
活的。柳如烟说,不信你可以叫她。
苏晚没叫。
她盯着那个女孩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光,也没有怕,像是已经认命了。
你要什么?苏晚问。
简单。柳如烟说,复赛前,你去主峰议事殿,当着墨九霄的面认输。就说你旧伤复发,无法参赛。
然后?
然后赵铁柱归你。柳如烟说,我保她不死,你保她出宗。
苏晚笑了一下。
师姐这话,连你自己都不信。
柳如烟挑眉。
我要是真认输,墨九霄会立刻把我接上山。苏晚说,到时候赵铁柱是死是活,师姐说了算。我连见都见不着她第二面。
那你想怎样?
换人,要当着第三方的面换。苏晚说,周长老,或者戒律堂。你放人,我认输,一手交人,一手交牌。
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。
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,她没拂开。
苏师妹,你比我想的难骗。
师姐也比我想的急。苏晚说,初选才结束一天,你就亲自来断崖谈条件。看来陶公子给你的时间不多了。
柳如烟的眼神变了一下。
只有一下,很快恢复成那种看器物的漠然。但苏晚看见了。
你从哪里听到这个名字?
师姐自己说的。苏晚说,卯时那回,你说漏嘴了。
柳如烟没说话。
她慢慢走到断崖边,低头看着下面的云雾。
苏师妹,你知道这崖有多深吗?
不知道。
我量过。柳如烟说,三百七十二丈。掉下去的人,连声音都传不上来。
师姐在威胁我?
我在提醒你。柳如烟转过身,你有两个选择。第一,听话,认输,赵铁柱活着。第二,不听话,我让她现在就从这里下去,你看着她摔。
苏晚的手指收紧了。
刀柄上的布条勒进掌心。
你不会。她说。
为什么不会?
因为她死了,赵铁山就没人可拼了。苏晚说,赵铁山不拼,你就少一把刀。师姐不会让自己少刀的。
柳如烟盯着她,忽然又笑了。
这次笑得长了一些,也真了一些。
你说得对。她说,但我可以把她弄残。一只手,或者一条腿。赵铁山照样会拼。
苏晚没接话。
她知道柳如烟不是吓她。柳如烟说得出,就做得到。
师姐。苏晚说,你为什么非要我输?
因为你不该赢。
赢一场复赛而已。
赢一场复赛,墨九霄就会重新算你的价值。柳如烟的声音低下去,他会觉得,一个能自己挣出路的天灵根,比一个只会哭的未婚妻更有用。
那不是更好?
对他好,对我不好。柳如烟说,我要他结婴。我要他欠碧落宫。他欠得越多,我挣得越多。
苏晚忽然明白了。
柳如烟不是要她输。柳如烟是要墨九霄看见,苏晚走投无路,只能依靠他。
所以你不杀我。苏晚说,你希望我活着,但没用。
聪明。
可你派孙诚来。苏晚说,他的剑是要废人的。
柳如烟的笑停了一瞬。
孙诚?她说,孙诚不是我派的。
苏晚心里一动。
那是谁?
你说呢?
苏晚想到了贾明涛。想到了废塔二楼那块刻着字的本命玉。想到了阿箐说控魂的手法是西陆的。
陶公子。她说。
柳如烟没承认,也没否认。
她只是重新走回苏晚面前,近到苏晚能看清她眼底的红丝。
苏师妹,我今天就给你一个真话。柳如烟说,孙诚是陶公子捏在手里的人。他的本命玉碎了一半,另一半在陶公子那里。孙诚上擂台,不是想赢你,是想死在你手里。
苏晚的后颈终于麻了一下。
不是恐惧,是某种东西对上了。
为什么?
因为你死在擂台上,墨九霄会发疯。柳如烟说,他一发疯,就会提前结婴。提前结婴,就会失败。他一失败,九霄宗就完了。
陶公子想要九霄宗完?
陶公子想要墨九霄完。柳如烟说,九霄宗只是顺带的。
那你呢?苏晚问,你也想墨九霄完?
柳如烟看了她很久。
我不想他完。她说,但我想他属于我。
风忽然大了。
苏晚听见远处有乌鸦叫了一声,又一声。不是主峰的方向,是废塔那边。
她知道阿箐和陈一云现在应该已经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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废塔的木门比昨天更破。
阿箐没走门。她绕到塔后,踩着一块松动的墙砖翻上二楼,动作轻得像一只老猫。陈一云跟在后面,比她慢半步,呼吸压得极低。
二楼没有人。
地上有一圈黑色的灰烬,还有几根烧尽的线香。香灰是新的,没来得及被风吹散。
刚走。陈一云用气声说。
阿箐蹲下去,指尖沾了一点香灰,搓了搓。
不超过半个时辰。
她站起身,左腿的灵脉损伤让她的动作顿了一下。她没出声,但陈一云看见了。
你行吗?
不行也得行。阿箐说。
她走到窗边,从缝隙里往下看。塔后的山路上空无一人,但路边的草被踩倒了几茎,方向是往主峰地牢去的。
贾明涛不在。陈一云说,会不会根本没来?
来了。阿箐说,他不敢不来。
你怎么知道?
阿箐没回答。她从怀里掏出那块裹着半枚本命玉的碎布,放在鼻尖闻了闻。
西陆的线香,控魂时用的。她说,贾明涛身上也有这个味道。昨天我闻到了。
陈一云皱眉:你闻他干什么?
他靠近苏晚的时候,我闻的。阿箐说,那小子身上有股腥甜味,隔着三步都能闻到。
陈一云没再问了。
他走到墙角,踢开一块松动的地砖。下面露出一个土坑,坑里空无一物,只有几根稻草。
这里原来关过人。他说。
阿箐走过去,蹲下来。
坑不大,只够一个瘦小的身体蜷着。坑壁上有抓痕,新的,指缝里还嵌着泥土和血。
赵铁柱。她说。
人已经转移了。陈一云说,我们来晚了。
阿箐没说话。
她把那块碎布收好,眼神冷得像冬天的井水。
不算晚。她说,至少知道他们把人关在哪。
可苏晚那边——
苏晚那边不会有事。阿箐说,柳如烟要的是活人。死人没用。
她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走。去断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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断崖上的风停了。
柳如烟退后一步,重新打量苏晚。
你想清楚了?
想清楚了。苏晚说,我不认输。
柳如烟的眼睛眯起来。
那赵铁柱——
师姐不会动她。苏晚说,至少在复赛前不会。
你这么确定?
确定。苏晚说,因为师姐还需要赵铁山那把刀。赵铁柱活着,赵铁山才听话。赵铁柱残了,赵铁山会反噬。师姐比我更清楚。
柳如烟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苏晚以为她要动手。
但柳如烟只是转过身,朝高个侍女挥了挥手。
把她带走。
侍女重新把黑布袋套上女孩的头,动作并不粗暴,但也没有任何温柔。
师姐不杀我?苏晚问。
我说过,我不杀没用的人。柳如烟头也不回,你现在还有用。
什么用?
柳如烟停下脚步。
她侧过脸,阳光把她的轮廓削成一道锋利的线。
你不是想知道孙诚是谁的人吗?她说,去复赛。他会在台上告诉你。
苏晚心里一沉。
他不能说话。
他能。柳如烟说,只要他的本命玉还在,他就能说一个字。
什么字?
柳如烟回头看她,嘴角弯起一个奇怪的弧度。
她说完,带着两个侍女沿山脊小路离开。白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枯树和黑石之间。
苏晚一个人站在断崖上。
风又起了,吹得她单薄的身影晃了一下。她没动。
她盯着柳如烟消失的方向,后颈的麻意没有散,反而更清晰了。
那不是死亡预感。
那是方向感。
柳如烟害怕陶公子。比害怕墨九霄更怕。她说孙诚是陶公子的人,说孙诚想死在苏晚手里。
可一个想死的人,怎么会求?
苏晚慢慢蹲下去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她很累。
不是因为爬山,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,柳如烟今天来,不是来谈条件的。是来传话的。
传给孙诚的。
或者说,传给苏晚的——关于孙诚真正的处境。
苏晚!
阿箐的声音从山下传来。
苏晚抬起头。
阿箐和陈一云正沿着小路上来,阿箐的脸色比刚才更差,左肋处的衣服有新鲜的血渍。
你受伤了?苏晚站起来。
小伤。阿箐说,人不在废塔。转移了。
苏晚点头:我猜到了。
柳如烟呢?
走了。
她跟你说了什么?
苏晚把柳如烟的话复述了一遍。
阿箐听完,眉头皱得死紧。
孙诚想死在你手里?她重复道。
柳如烟是这么说的。
那她为什么要告诉你?
苏晚看着阿箐,忽然笑了一下。那笑里没有高兴,只有一种终于摸到门把手的释然。
因为她想让我赢。苏晚说,但不是赢复赛。是赢陶公子。
陈一云没听懂。
阿箐却慢慢点了点头。
她在借你的手,拔陶公子的钉子。
苏晚说,陶公子用孙诚控魂,逼墨九霄提前结婴。墨九霄一败,九霄宗就完了。九霄宗完了,碧落宫在东陵八宗里也没了靠山。
所以她要孙诚活。阿箐说。
她要孙诚活着走下擂台。苏晚说,这样陶公子的计划就破了。
可孙诚上了擂台,还是会攻击你。
苏晚说,但他攻击我的时候,心里其实在求我救他。
阿箐沉默了。
她看着苏晚,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。
你怎么想?
苏晚把柴刀插回腰间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我想救他。
为什么?
因为赵铁山要救赵铁柱。苏晚说,孙诚也是谁的弟弟,谁的儿子,谁想活下去的人。
她顿了顿,看向主峰的方向。
而且,我要是让孙诚死在我手里,墨九霄就会发疯。墨九霄一发疯,我就得提前上山。
所以你救人也是为了自己。阿箐说。
救人当然是为了自己。苏晚说,我还想活着,还想吃你做的饭。这又不丢人。
阿箐愣了一下,忽然笑出声。
你欠我的饭还没还清,就想继续欠?
欠着吧。苏晚说,欠多了,你就舍不得我死了。
陈一云在旁边咳了一声。
两位,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?复赛前四天,你们还有心情聊饭?
没心情也要聊。苏晚说,不然活着干什么。
她转身往山下走。
走到一半,她忽然停住,从怀里掏出那只毒药瓶。
瓶里的液体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。
阿箐。
这瓶药,柳如烟让我下给孙诚。
你想下?
不想。苏晚说,但如果孙诚在台上真的控制不住自己,我也许得让他慢下来。
阿箐走过来,接过瓶子,闻了闻。
这毒不会要他的命。她说,但会损伤经脉。用一次,他后半辈子就别想再练剑了。
苏晚没说话。
她把瓶子收回来,塞进怀里。
那就不用。她说,我要让他自己慢下来。
怎么做?
苏晚看向远处的主峰,山顶被云雾罩着,像一口扣着的锅。
柳如烟说他能说一句。她说,那我就让他在擂台上,把那个字说出来。
陈一云摇头:控魂的人,说不出违抗命令的话。
不是违抗。苏晚说,是求生。
她继续往山下走,脚步比上山时稳了许多。
阿箐和陈一云跟在后面。
山风从背后吹来,把苏晚的头发扬起来。她没回头。
断崖上只剩一只乌鸦,站在烧焦的树干上,歪着头看了一会儿,忽然展开翅膀飞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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